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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北京回旧金山的飞机上,隔着走廊,坐着一对健谈的母女。那个母亲是上海人,她们的邻座是两个美国小伙子,他们开心地告诉她说中国工作太好找了,他们一下子就拿到七八个offer,在山东泰安教英语,工资六千美金。她想当然地问"月薪啊?"他们说当然是"年薪啊!",还包公寓呢,难道还不够好吗?

    两个美国年轻人在中国呆了两年,这次准备回国修完大学课程后再回来继续过他们泰山南麓的幸福生活
    。他们中一个还说中国人带他去看中医,中医说他......"肾虚!"他特意认真地从字典里翻出了这两个字。那个母亲倒并没有被肾虚所惊到,因为她被另一个更重要的事实着实吓坏了,她一直在那里,带着惊慌失措的口吻,追问着我,"'啊,吓色特我了,你说现在的外国人哪能介穷呃啦??年薪六千!!"我在心里说,在不要考虑买房的前提下,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够在小城里学到中文,长到见识,又感觉到处处被尊敬和仰慕,享受着一定程度的心在别处的自由和异域风情,三千块人民币一个月买买吃的应该是足够花的,这是种多么有意思的生活啊。就算是肾虚,貌似也值了呀!
    当然我并没有对这个素昧平生,兀自犹在发着抖的母亲说出我的看法。

    这两个年轻人着实让我想起了刚在那次旅途中读完的《江城》中的彼得*海斯勒。一路上的阅读中,总是会心地一笑一笑,看一个外国人写九十年代中期,城里到处标注着即将淹没的水位线所在处的三峡小城,反而有种用了潜望镜看世界的感觉,本来是在浑浊的水下的,现在总算隐约地看到了水面之上。海斯勒也是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在四川小城教英文,当时月薪只有一千元,这些和江城人日常磨合的经历让他以后有了深情幽默又不乏伤感的写作素材,成为了当代中国问题非虚构写作的外籍第一人。

    这两个孩子说不定也会在几年或者十几年后,写一本他们在泰安经历的《山城》吧,让我们这些并没有机会生活在中国身体深处的人补看外人当年用好奇和诚挚所写下的游记,一起叹息我们曾错过的实实在在的内核生活中的光怪陆离,再做一下我们的老师。中国有些地方对我来说,比世界上另一个半球的某个国家还要远很多,而有时却倚仗这些冒着"肾虚"危险的外国人,让它们以一种奇怪的步调,悠悠然地踱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也油然地为海斯勒没有在江城期间拜访中医而深感遗憾,他只是在身体极其不适的时候,去了成都美中志愿者协会的医务官那里,看出了诸如肺结核,慢性鼻炎之类的一堆毛病。如果他当年去了中医那里,估计病历卡上就会落下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肾虚

     

    for 上海一周小文艺“望远镜'专栏2012/9/10for 上海一周小文艺“望远镜'专栏2012/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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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开罗马老字号餐馆Checchino dal 1887的菜单,经其自家网站的翻译和我的人脑编辑整合后,堪称是一份魔幻现实主义菜单。计有:煮饱,去骨的小牛肉佐温暖的,淋上绿色“爪子神经沙拉酱”的斑豆沙拉;意大利面配培根,猪的脸颊呈现和黑胡椒做过了的样子;在队列中煮过头了,约5个小时的牛尾;去骨兔与火箭菜加埃塔橄榄和番茄沙拉 ;与年轻的母羊奶酪的小试饮。而某个幸运食客还会有机会获赠一款奶酪味的圣人作为意外惊喜。如此高潮迭起的菜单,难怪网站上贴出的宾客照片显示,就在店主端上了一盘笔管面后,(估计就是那盘“猪的脸颊呈现和黑胡椒做过了的样子”的意面!),罗马前市长和另一位尊贵的客人,一个做出了完全被震惊到的表情,而另一个好象在使劲咽口水(那种眼看老年人就要使坏水的表情哦!)。

    本来我还为自己只能读经过翻译的意大利菜单而颇感遗憾,不过,当我发现就连意大利版的比尔.布莱森,那个俏皮的意大利记者Beppe Severgnini在他解剖意大利人头脑的 《The Italian Mind》一书里如此坦陈道:“如今,一份意大利菜单是一个小故事,一张产地证明和一份意向声明书。时不时的,我得读翻译才能大致对盘子上将有什么东西迎候着我有个大致了解。”那么,看来该打屁股的不是翻译,怪只能怪菜单本身不甘心于被一干平凡食客掌心是汗的手反复拿捏着,揪着它那颗要该行做魔幻现实主义小故事的雄心不肯放。如果意人的菜单只是Severgnini笔下的一个小故事的话,则港人的菜单有时简直是一部苦情剧。翠华的滚水蛋叫做“师姑跳海”,还在香港吃到过一份“生死恋”,不过你可是连血沫子都休想吃到,那只是一道鮮魚加咸魚蒸出來的菜!这样的菜名,让人即使觉得味道不正什么的,也不好意思吭声了,耳旁但有那TVB剧集里瓮声瓮气的声音在情真意切地对自己说:“做人呢,最要紧的就是开心”。

     

    而Severgnini如果有机会到北京那家著名的烤鸭餐厅,他会欣慰地发现,到了内地,中国人的菜单甚至可以是一出戏。它家那道肉菜已经无法仅凭菜单来描述其意境了,只能借助戏剧色彩十足的呈现:但见一小女子将装在一块铁板上的菜端上桌后,不慌不忙地高举起糖粉,奋力地在铁板上撒将起来,口中则朗声念道:“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食客们被惊到了,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于是食客懂了,原来,那蓑笠翁,竟然是由糖醋排骨扮演的。

     

     for 上海一周小文艺“望远镜”专栏 2011/10/24

     

     

  • 果你想在瞬间感觉青春尚存,那么,到美国电影院捧场伍迪.艾伦的首轮新片不啻为快捷经济的好办法:比如《午夜巴黎》开映首日,影院好像老年俱乐部包场,观众平均年龄和伍迪不相上下。老头老太看得开怀,还在伍迪执导的这第41部剧情片剧终时,劈里啪里鼓起了掌。《午》依然是他们喜欢的调调:易趣,念旧又不乏风度,点到为止的针砭时弊,再加一些他们耳熟能详的文学艺术历史的串连,这一切无不提醒着他们,伍迪和他们一样在优雅而有趣地老去,就好象约好了一道跳上一辆车头挂着“文化一日游”的小巴,去纽约,去伦敦,去巴黎,那些他们一生中去过不少次的城市,重返那些从少看到老的人情世故,爱恨悲欢或者文史哲思,但难免又有些旅程画眼般的浮光掠影。

     

    看伍迪的电影,对他们来说,自1966年以来,就和过生日是差不多的事,在年龄登记簿上,每年用电影票根贴一枚郑重的签到章。他们会说“哦,大儿子约翰出生在《曼哈顿》那年”,或者,“还记得结婚二十周年时,我们重归蜜月地开罗吗?”“嗯,怎会忘?那年不正好还是《开罗紫玫瑰》吗?”,或者“我母亲爱丽丝是在《星尘往事 开映的那个周五傍晚去世的,我至今还保留着那张没有撕过的电影票,这也是我唯一没有看过的伍迪电影。没有比这更好的纪念亡母的方式了,不是吗?难以置信的是,十年后,伍迪还真的拍了部《爱丽丝》!”让我为你破译一下这些文字纪年吧,对话中依次出现的年份分别为1979198519801990。而对于所有的伍迪迷 来说,这个等式毋庸证明:1977=安妮.霍尔》。 

    天哪,事实是,我发现自己其实和老家伙们一样,也一直端坐在这辆伍迪观光小巴里傻乐呢!如同2011年《午夜巴黎》里那台古董房车将美国编剧基尔一次次地带回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巴黎六区,而我也坐在圆头圆脑伍迪小巴士的后座里,一次次地在起点:1966|日本|《出了什么事,老虎百合?》,和暂时的终点站:2012|罗马|《伍迪艾伦十日谈》间乐此不疲地来回颠簸。坐伍迪的光影观光小巴士,本非为求新求异弹弹眼什么的,为只为了那些老安慰,时不时可以摇下车窗,向人行道上正神神叨叨漫步着的伍迪牌大都市小知识分子问个好,你永远不会错过这些人的,他们总是一脸忧郁的浪漫,满口厌世的讥讽,眼光比能力高一点,运气比利比多少一点。

    就在年轻人正琢磨着怎样把记忆都外包给一种叫云服务的东西时,伍迪老头只是一门心思地倒开着他的时光巴士,载着他的老客人:他早已决定把想象全都外包给记忆了。

    for 上海一周小文艺‘望远镜’专栏 201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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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日,爱写的郑秀文公开一份关于她和许志安的复合声明,其中诸如那些“契合”“互补”“沟通”等词汇都在眼中如烟云过,唯在扫读到最后一段:“顺带一提,‘猪肶’根本不是我吃的!我那天干掉的是‘咸牛舌’。呵~~!”,眼中才是霎那一亮。郑秀文这里说的是她和安仔在香港太平馆吃的那顿被天下确认她俩的确复合的饭。你看,事实就是,复合总也许又会成为箱底货,而一大片一大片舒缓柔滑的太平馆牛舌下了肚,才为日后回顾这段感情提供了最牢靠的证据。在回忆那些过往情事时,你可能不会记真切当时说了些什么情话,但你可能会念想那道正解的菜肴,也许,还有背景音乐什么的,而情话,是默默的陪衬了。

    这也让我想起另外一个普通女孩儿,她会在每次约会时,偷偷地在男友的衣袋里放一件东西,从餐厅的菜单,一小块牛油,一枚心型的鸡骨,或者就是一张咬不动的猪皮。由此可见,有名或无名的女子似乎都隐约懂得感情易逝,美味永存的道理,顺理成章地,那些有关美食经验的书在书架上也获得了比诸如恋人絮语的作品更触手可及的位置。殳俏,作为一个美食工作者,就一直在写着这样的“岁月长,衣衫薄,好在餐桌旁总有暖”的美食书。

    坊间写美食的,经常见到这几种:要么就是噼里啪啦掉书袋,暗揣着要把你和食物捆绑起来,一起接受他虚荣心调戏的企图;要么就是你看我写的私房菜啊绝种菜啊召唤主厨密制的菜啊是有多好吃,可是你就是吃不着呀吃不着,让食物平白无故沾染上遗老的哀怨,或鬼鬼祟祟的余味;而那些不卖学识不卖玄的,貌似和你是同一街坊的人写出来的所谓美食颂歌呢,要么像是在朗读点缀上自以为是华丽形容词的菜谱,要么就絮絮叨叨地说环境,说和餐馆老板的前尘往事,说价位如何合适或不合适,就好像你难得想静静喝碗清粥好睡觉时,老妈开始在耳边为你补上家族或邻里爱恨情仇的功课。而殳俏这本最新出炉的名为《元气糖》的美食散文,则依然携带着她出道以来惯有的好作风:和读者保持着同一餐桌进食的态度,平等前提下打着有趣牌,不絮絮叨叨,不引不必要的经典,也不卖贵店子的关,那些东京地铁车站的“站前店”,那些藏在香港云吞老铺和平民茶餐厅里的粥肠粉面,那些北京挤满了艳丽颜色的麻辣火锅店,那些伏在上海弄堂里的迷人的小摊头料理,都一如她笔下腌笃鲜里的小小春笋:“走钢丝一般跃到了最中央的舞台”。

    殳俏的美食书,带着·奥斯汀的口音,她和这位乐趣横生的英国女作家一样,都有一张稍加掩饰的利嘴和现代感的幽默,在有限的小天地里,用玲珑的笔法洞察人心和世情。奥斯自己曾说过,乡间村庄里的三、四户人家是她得心应手的好材料。殳俏也如是,看看书中《酸汤的七年之痒》那一篇吧,写的是酸汤和鱼,羊肉,蹄花,水饺和麻辣锅一系列悲欣交集的际遇,表面上是介绍快速变换口味的流行食风景以及她对这些食材组合的观点,实质上却黑色童话般地写出了当食性遇到人情时那些欲说还休的情形。你你汩汩喝下的是酸汤和它不同拍档在一口锅里的相遇,打出的却是都市小男女风云际会后惆怅的嗝。书中描述的其他食物也大抵如此:餐桌上摆放的是安安静静的人间食味,餐桌下一颗颗曲折的人心正在扑通扑通跳出来。

    我是在旧金山的刀屋餐厅,一边吃着拉面一边将《元气糖》当作佐餐小菜似地阅读着。它封面封底柔软有弹性,像XLL尺寸的巨型软糖,让我想起双面海绵反胶乒乓球拍,不过在其上推来挡去不住弹跳的不是乒乓球,而是抒情美食客一颗颗俏皮的情意果。日本女招待见之,好奇相询这可是日本书?我说中国的。她忍不住地说“我能摸摸吗?”我说“请便请便。”

    这就让我不得不说说这本书的卖相。中国厨师做菜不讲究装盘,美食书也就一路理直气壮地盛在一只没缺角的盘子里就算完了事。而《元气糖》的装盘,也就是书的装帧却是用了心的。因为作者不急,装帧设计师朱赢椿花了一年半不到的时间来进行这悠长的“装盘”工作,其间找到一个爱琢磨纸以及和纸张有关的,名叫具体的家伙,最终端上来一客有着环保海绵封面,棉布书脊,有线胶装和四边圆角的元气糖甜点,让本地美食书也有了成为一本美的食书的可能。

     

    《元气糖》,殳俏著,江苏文艺出版20111月版,35.00元。

    for 南都都市报阅读周刊 2011/3/20 

  • 伦敦Flâneur - [Column]2011-03-22


    西敏寺桥上的Flâneur新娘

     

    哥伦比亚路简餐馆橱窗后的姑娘


    掏出口袋里仅存的79便士和用剩下的牡蛎卡(即伦敦交通卡),伦敦的大门在我身后就此轻轻地关启,这让我想起伦敦地铁的门合拢时,那声抑扬顿挫的电子男声:“Mind the Gap”,那是提请你注意站台和车厢间缝隙的意思,可是在后伦敦行的此刻,这个有形缝隙却改换成离开这个城市的身体和仍然留在那个城市的心神之间的无形缝隙,在翻阅旅行照片或者读到有关伦敦二三事时,让我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好几次这样的“咯噔”掉落经历后,才发现当心可没有用,只有靠大量回忆填补这道间隔,让它最终不留罅隙,才是不再陷落的正解。

    让我从想念伦敦一月里的那些清晨开始吧。此时往往天已破晓,而室内灯光犹亮,那种昏晨交接时期迷人的天象是对那些不得不早行的人的莫大犒赏。那时就连圣保罗教堂那扇巨大的木门都还紧闭着,最早的晨祷七点半才开始,那些路沿尚开放着的车位,那些还裸着身的办公室衣帽架,那些正堆着满满可颂面包的咖啡店柜台,正在静静地享受这个城市最后半小时的安宁。油亮的屋顶上方,有淡淡的雾霭,好象是那些瓦片小心呵出的清晨第一批口气。那些气息经过宿夜的盘桓,也是时间做一个体面而庄重的告别了

    八点左右,当那些拥挤的通勤火车抵达伦敦主要的车站,来自萨里,埃塞克斯等这些所谓卧室社区的上班客们,将毫不留情地将此刻这个悠闲的格局打破。他们将轻捷地或沿着卡儂街, 或穿过尤斯顿街,谱写出这前途未卜的大伦敦的一天。天空中有时会有些许粉红色的云和大量乌黑色的云在空中一起飘过,前者轻薄,后者厚重,擦肩而过的边缘留下些散乱的划痕。伦敦人都知道,这只是冬雨将至前短暂明朗的天象,不消多时,后者便将宣告前者的遛弯时间结束,它将收复对伦敦上空的绝对占领权。是的,除非万里无云,你绝对需要有一颗异常大胆而乐天的心才敢在出门时不带一把雨伞。

    可是真的非得和冬雨相处又如何呢?在湿漉漉的人行道和上,那些伦敦人的倒影可是比蓝天白云下美得多。文艺腔十足的情侣,薄薄的肩胛肩把他们轻巧的羊绒大衣略微地托起如飞毯;腋下夹着书的老者,黑呢帽筒上插着一朵羽毛如鹅絮;飞快掠过的修长骑车人,反光片一闪一闪如神灯,这一切本来平板的印象都因雨天而在人行道上留下了立体的备份。还有那吐出串串烟雾的高个子伦敦女孩儿,在街沿,任烟雾从鼻歙袅袅飘出,在脸庞周围图上一层雾气般的神奇色彩,你也不知道这支烟它到底是何时被揿灭的,就好像冰箱里的小灯,你总是不能亲眼看到它是如何熄掉的。那些抽着独烟的姑娘们,好象只负责为你的摄影镜头提供一些深沉的姿势,也因此让你着实觉得她们和烟之间的关系,完全是烟需要她们,而不是她们需要烟。只是她们不自知罢了。

    所有这些景象,往往只有所谓的Flâneur才有机会看到。Flâneur,就是那些带着美艺或哲思眼光的都会闲游者。而伦敦,是一个多么适合培养 Flâneur的城市!爱伦.1840年写下的《人群中的男人》,以第一人称口吻,说着叙事者如何在伦敦咖啡馆的窗边,把观察到的路人一一分类,然后他就被一表情奇特,举止怪异,竟然让他无法归类的老者所吸引。他遂离开咖啡馆,追随着老人穿过市场,走过商店,什么也没有买,去到城市的下只角,又回到恢弘城市的心脏,那个老人迫使叙事者做了一夜加一日的Flâneur。最后,筋疲力尽的叙事者尝试和老人正面交锋时,老人不理不睬,继续大步前进。叙事者继而只能重新开始起独自的散步,断定那个老人只是一个“人群中的男人”,像一本不可能读懂的书。

    在伦敦,碰到这样一个瞬间能抓住你视线的“人群中的男人”机会多极了。对于一个习惯性Flâneur,大多时候,你只要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就会被其气场深深卷引到。比如,那一天在泰晤士南岸闲闲地走,英国国家剧院就在不远处。对面冒着牛毛细雨走过来一位中年男子,疏朗的头发,黑大衣上背着双肩包,低头频密地赶路,好像任何一个专心通勤的男子。谁能想到,再过几个小时,他就是国家剧院舞台上,那大声诉说着内心折磨的忧郁王子哈姆雷特呢?此时,他只是一个名叫Rory Kinnear的男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群中的男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的牡蛎卡上应该还有六块多英镑。那么,为了这张交通卡上的余额,再访伦敦,看来,也是必须的。而从现在到下一次出行之间,我所能做的,想来就只能是戴上耳机,听听诸如拉尔夫·沃恩·威廉斯的《伦敦交响曲》这样的音乐,让四个乐章中那些喧嚣的市声和森森的寂静,带你在黄昏的伦敦、喧闹的布鲁姆斯伯瑞、狂欢的周末夜和平静流动的泰晤士河之间,作些虚拟的,Flâneur的漫步。

     

    for 新闻晚报客堂间专栏 3/13/2011


    更多伦敦漫行的照片在此:

    https://picasaweb.google.com/maotouzi/London#

  • @冬日爱丁堡


    很久很久以前,但凡外出旅行,抵达异国第一件事,总是前往当地的旅行者问讯处索取各种信息。可是现在,即使事先在家没有时间做足功课,也大可不必惊慌失措,那个叫做智能手机的玩意再遇上那个叫做数据服务的搭档,可的确是个所向披靡的旅行二人突击队。Web2.0服务也将我们的旅行提升到了2.0年代。那些能随时移动上网的智能手机可以通过各种应用程序告诉你不少旅行办公室职员都无法回答的问题:比如用“Yelp”闯入本地人的点评社区,看他们心目中最热门的餐馆点评;用“Transit Google”解开在陌生城市使用公交车的迷津,或者在“Tripadvisor”找旅馆推荐的同时,也看一看有哪个社交网络上的朋友曾经来过此地,就此可向他们讨些贴士;甚至启动“Foursquare”找到此刻和你正在同一个城市踌躇着的朋友;与其询问路人得到一问三不知的待遇,还不如求助“Quora”这个在线知识市场,自有当地达人在背后犹如田螺姑娘一样回答你一切冷知识;“Google Translate”可是不管你面前那个倨傲的菜单说的是斯洛文尼亚语还是意第绪语,它都能让菜单最终乖乖说出你看得懂的中国话。

    记得我年初在爱丁堡旅行时,刚在新浪微博上提到从当地自动取款机里吐出来的纸币全是苏格兰银行发行的英镑,可听当地人说这些苏格兰英镑并不能在英格兰通行无阻时,立刻就有当地留学生达人回帖指点,只要到到王子大街上的那个汇丰银行机器取钱即可,那里只吐英格兰银行发行的英镑。而且不用太过担心,苏格兰英镑在英格兰的大商家还是普遍接受的,除小店之外。这七嘴八舌的评价都在发博半小时之内纷至沓来,让我霎那感觉好像是带着一个无形的智囊团在旅行。正因为如此依赖手机的数据支持,一旦旅行在异国,没有了数据漫游服务,就简直像在信息的海洋中迷了航的水手。此时只能惶惶地寻找着本来在旅行禁单上的星巴克或者麦当劳,因为你知道这些连锁便利食店总会在数据迷雾中,忠诚地给你免费送上两到三格的Wi-Fi无线上网信号,于是整个世界倏然又回到了你的巴掌间,在你充满弹性的指指戳戳间,微笑着重新慢慢舒展开来。

    想起自己在纽约旅行时,一路上不亦乐乎地用手机导航,发短讯,收电邮,读新闻,推微博,拍快照,怀揣那枚滚烫的,电池格始终显现即需充电橙色警报状态的智能手机,我由衷慨叹着在这个所谓的“旅行2.0”的年代,手机完全堪称独门暗器。不过转而又很贱地检讨起,正因如此,却也少了旧时代因一路要问人而被迫和当地陌生人搭讪的机会。念想到此,随即就很有心机地在布鲁克林街头拿出一张真正的纸质地图,煞有介事地当街乱翻起来。果然立刻就有一庄重老者上前相询:“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嗯!是想去地铁站呢。”心中暗喜这就可以和这个貌似地头蛇的老先生聊聊本地世情和八卦了。孰料这衣着老旧的老先生不慌不忙地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枚时髦iPhone,“看,有它呢!让我们且跟着它走吧!”于是,我们这就一路按着手机中那个勤恳的导航声音的指示,默默向地铁站逶迤走去。话说那些抖抖豁豁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世纪初的手机,不凭地址薄或快捷键或者声音拨号,完全凭记忆用那种慢却不迟疑的节奏不慌不忙地敲打出一连窜十几个号码的老年人,他们都躲到哪里去了呢?在上海街头还时有看到呢,每每入目必暗暗称羡,觉得这动作委实拽得不行,其大隐于市程度不亚于古龙笔下,那虽不会武功,却能放出暴雨梨花钉灭了暗器名家的周世明。

    说起大隐于市的世外低科技老高人,不得不提朋友的先生,一位老派的法国绅士皮埃尔。老先生退休前是大公司高管,却对现代科技一贯排斥,在自己的老世界里悠游神行。上次他去加拿大因一语不慎,引发边检人员对其随身行李细检,结果发现他的两台手机都是那种上个世纪的黑白屏按键款,打开电话后,电话里的地址簿竟空空如也,这让年轻的边检人员大觉可疑,认为老先生实在也太像间谍什么的了。那么“您的电话号码都存在哪里呢?”, 皮埃尔拍了拍脑袋,腼腆又自豪地说:“电话号码?它们都在这里呢。”此时边检又在手提箱里找到一堆手抄故纸堆,尽是些花体字的法语诗歌, “这又是派什么用的?”“这是……诗行……有空就背背什么的。”老先生最后说服边检的逻辑就是:“所以你们相信了吧,我的记性这么好,所有联系人的电话号码都能背出来,全是背诗练出来的。”边检心悦诚服,连忙把老手机连带一堆诗歌重新打包好,满怀敬意地把这神奇的怪蜀黍送进关了。

    好吧,我们这些自认掌握了旅行2.0年代暗器的高手们,请问你能背出几个好友的手机号?你默然了一下,随即辩解道:“最起码我在收到死党短讯,‘快告知我的手机号是多少’时,完全不会做大惊小怪状。”

     for 新闻晚报客堂间专栏 2011/2/27

  • Chalk Walk - []2010-09-26

     

    san jose今夏搞了不少草根街头艺术活动,振兴市中心的艺术景象:市中心周围散放了20架‘please play me'的露天钢琴;在食界已经普遍的流动餐车进一步向波普艺术进军,一辆类似UPS一样的运货卡车改造后,成为流动的画廊,车身四周更是铺上黑板,停在街头的时候欢迎大家上前涂鸦,刚结束的则还有Zero One Techno-Art festival。今天的粉笔节则属于调子柔和,儿童友善的那一种。年轻人一个早上将sidewalk用粉笔变为chalk walk,还专辟了一段让儿童涂鸦。在想,如果有人画出盗梦空间的Penrose staircase,会有多迷幻。

     


  • 家书 - []2010-05-02

     

    爸爸的手信

     

    爸爸喜欢写信,他不会打字,每次输密码都抖抖霍霍地带着无比的郑重感,好象每按下去就关一条人命。不过他喜欢写信,写那些古典的手信。每次写好,或者邮寄给我(如果是特殊场合的话,比如生日,比如过年);或者用照片拍下来后电邮给我(这种方式总是会给他带来些小麻烦,比如上次要把照片传到电脑桌面,结果一不小心把相机里所有的照片都传到桌面上去了,我们知道老人家们的,他们是从来不会把卡片上的照片删掉的,所以那就是成千张照片,他就像鸡啄米一样,一张一张点击删除哦,花了一天。不过就像他这样的电子身手,已经在老年社区算是德高望重的,他会娇嗔地汇报说,老张的女儿寄来一台相机,他怎样受邀去教会他怎样使用。不过最后总是很无奈又自豪地说,老张啊,搞也搞不清爽的。不久听说老张又邀请他去教授如何开机了。)。

    那么,言归正传,鉴于这次是事关生日的特殊场合,所以又有飞鸿手书邮到。爸爸的信总有固定格式:先感念女儿女婿(通常会顺便伤怀一下旧事),再介绍祖国故乡家园新貌,最后大声祝福身体健康。很多感叹号。把这封生日祝福信摘抄下来,他的第一段总有那种让人眼圈一红的力量。这次也没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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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晓玮,马克:

    您们好!时间过得真快,二个月前还在美国准备行装回国,三个月前在美国又度过了人生第二个(第一个是04年赴美探亲)最愉快最舒心的假期。回来后,邻里街坊,亲朋好友都夸我们有这么孝顺的女儿女婿,经常安排我们出国游览,我们也确实感到心满意了。想想我的母亲连火车都没有坐过,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上海;我的父亲到北京去一次,也是沾了文化大革命乘车不要钱的光,才有机会去了一次伟大的首都。而我们居然能二赴重洋,去美国度假,也真是有福之人了,特别是结婚四十周年能在纽约度过,这是40年前无论如何不敢想的,也不会去想的。尽管和你妈妈经常为小事争争吵吵,其实这也是一种乐趣,大多数的中国夫妻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就叫生活。(以下略去四行对女婿的赞美。。。。。)

    过了跨年度的假期,一晃又是春光明媚的日子。这次我们的生日礼物就是请你们看看经过三年整修后的新外滩。拍好的DV虽然土了点,也没本事在电脑上进行后期制作,但还是原汁原味的,算是表达一下老爸老妈的一番心意。为了拍这录像,我也一改不喜欢轧闹猛的秉性,328日专程赶到外滩等候开放。从上午九点半到外滩走走看看,从黄埔公园到十六铺新开河南外滩的尽头,整整花了四个小时,晚上再次赶到外滩,拍一点夜景。可惜不是所有的景观都开放,没有想象中的壮观,但总算有了一个完整的新外滩。总共拍了三十多分钟,请你们花喝一杯咖啡和热巧克力的时间,看看新外滩吧。其实那天人特多,看景不如看看人吧,感受一下当天上海外滩的气氛。作为今年你们回来的预览!

    其实上海的外滩,黄浦江,苏州河的游览资源还没有真正开发,如果浦江游览像纽约哈德逊河和游船上的黑人导游那样富有激情,我想游客肯定会比现在多几倍,如果苏州河开辟到苏州的船上游览,我想也会有很多游客会尝鲜的。相信改造后的外滩一定会像旧金山渔人码头那样吸引更多的中外游客! 好吧,就写到这里,收到这封信也许离你们的生日临近了,最后再次祝愿你们生日愉快!身体健康!

    老爸老妈于20104.4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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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马克耐了性子地看了三十分钟外滩人来人往长镜头,倒也没有怎么看出有有何新鲜的气象。我想几十年后,再来看它,就会看出那种安东尼奥尼的《中国》的震撼感了吧。爸爸拍录像时,总是鬼鬼祟祟地小声录下他的评论音轨,带着一种不好意思被人看到他在解说历史的羞涩神情,每次看他这么做的时候,都觉得好阴险啊。我们都要大声笑他的,他总是当时很不好意思地磔磔怪笑两声,却也不会影响他下次接着那么干的劲头:继续偷偷摸摸对摄像机讲话。

     

    爸爸妈妈|then and now

     

     

    爸爸喜欢在吃饭时候为人拍照(主要是他也喜欢人家拍他吃饭,他给人先拍了,再提出要人家给他拍,对方就不好意思推辞了,他也就有些理直气壮。)拍我时我做了一个望穿面包眼的动作,他很喜欢,立刻决定拷贝不走样,就有了这个大眼瞪小眼。

     

    两个多月前,在温哥华学摄影的CVC在做一个学期project: Postcard Exchange project ,让大家给她邮寄自制的明信片,写上一些话,她再把她自制的明信片邮寄回来。下面是我给她邮寄的明信片正反面。

    CVC说:我Final presentation的时候,老师还让我读了你寄给我的明信片,他们都很感动。

    我说:我们的确共同在慢邮的过程中,享受了一次古典通讯的美感。

    明信片正面,摄于纽约曼迪逊大街1064号的cafe。

    明信片反面。写给cvc的话。

     

    CVC收到的其他明信片在这里:

    http://www.phoebejin.com/index.php?/photo/postcards-exchange--your-postcards/